一個女孩的成長有哪些可能性?

女人多大程度上是生理的,多大程度上是文化的,或者多大程度上是個體的,多大程度上是社會的?

我記得我上大學的時候,認識了幾個很要好的韓國留學生。有一次,大家在一起吃飯,她們興高采烈地談起怎麽做飯。我很羡慕地說,我不會做飯。她們驚呼,你不會做飯,那還是女人嗎?

 

多年來,我一直拿這件往事當成一個笑話。因爲在我的成長經驗裏,是沒有「一個女人應該如何如何」的明示的。在我成長的那個年代裏,女孩子被教導的是,你可以成爲任何人。就像我母親告訴我的,「別人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

 

今天聽來,這句話當然很鶏湯,也不符合邏輯,但童年時代的我一直深信不疑,直到我長大,才發現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潜臺詞——生爲女孩,幷不是可以成爲「任何人」,而是可以成爲「男人」。因爲除了「男人」之外,我們幷無其他作爲「人」的模版。

那麽,一個女孩可以長成什麽樣子呢?

 

很大程度上,這是引導和貫穿我們這一期封面報道的一個關鍵問題。除了個人成長經驗中的困惑之外,更直接的由頭則是不久前的me too運動。那場運動牽扯的是一個極爲複雜的性別、權力、道德、政治問題,但如果你的家中有一個小女孩,在這個複雜問題的背後,却有一個很簡單的疑惑:爲什麽在我們今天這個時代,且不論那些弱勢人群中的女孩子,即使是那些出身良好,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女性仍然有那麽强烈的無助感?我們應該如何養育一個女孩,才能讓她勇敢地面對世界,自由地活出自己?

 

19世紀末以來,女權主義運動經歷了三波熱潮。第一波是19世紀晚期到20世紀早期,女性追求的是政治平等。掙脫家庭的筋骨,爭取女性參政與避孕的權力。第二波熱潮,是在20世紀60年代到70年代,女性追求的是法律與職業平等。第三波,在過去幾十年裏,則是社會平等。

 

政治與法律平等是相對定義清晰,而且可測的,但社會平等却要複雜得多。因爲我們要對抗的,更多的是無意識的偏見,是延續了幾千年的對女性不利的文化和傳統。或者如戴錦華教授所說,「當男人說‘我們’的時候,我們不知道是不是包括女人,但當女人說‘我們’的時候,肯定是包括男人的,當然也包括了對男人的認同。

 

所以,當我們問,女人多大程度上是生理的,多大程度上是文化的,或者多大程度上是個體的,多大程度上是社會的?這些問題幾乎都無法回答。因爲性別經常遮蓋其他的緯度(比如個體、階級、種族),而且你將不得不直面長久以來形成的信仰系統和各種非理性的偏見與預設,强迫人們去「忘記」(unlearn)那些他們視爲天經地義的「常理」。

 

爲人父母/師長者,首先要做的,恐怕就是要學會辨別這些深深內嵌于我們的思維與文化之中關于性別的預設、偏見、信仰、常理。

 

美國上個世紀70年代出版的一本繪本《我很高興我是男孩,我很高興我是女孩》,描畫了各種關于男孩女孩的刻板印象。

 

在養育的過程中,不用性別限制孩子,包括男孩與女孩,是目前國際教育界的一個共識。因爲神經科學的證據顯示,我們在男孩和女孩身上看到的絕大部分的差异,極少是天生的因素,而大部分是養育的結果。比如《粉色大腦,藍色大腦》一書的作者,美國神經學家裏斯·艾略特(Lise Eliot)博士所說,僅就男女之間大腦的差別而言,「幷不比男女之間的心臟或腎臟的差別更大。」

 

先天差异有沒有呢?

 

當然有。比如就語言能力的發育而言,女孩的確比男孩早,但也就早了一個月而已。12個月大的女嬰的語言水平,與13月大的男嬰的語言水平相當。

 

男孩的確有更好的空間能力(讀地圖),但艾略特認爲,這與男孩更多的被鼓勵運動有關,尤其是投擲的運動。

 

科學家還發現,在前18個月的時間裏,男孩和女孩具有同等水平的攻擊行爲,但到了23歲時,女孩比男孩的行爲更少攻擊性。男孩和女孩似乎都知道,攻擊行爲對男孩來說是可以接受的,但對女孩却是不可接受的。

 

爲什麽我們在男孩和女孩身上看到如此大的性格與行爲的差异?

 

艾略特博士的答案是,因爲整個成人社會,包括父母、老師、社會,都在無意識中强化他們的性別刻板印象。有研究發現,從孩子生命最初的24小時開始,父母就根據孩子的性別而對其有不同的看法。父母對新生的女嬰比對男嬰更細心、更友好、更溫柔。新出生的兒子則被認爲比新生的女兒更强壯、更穩定,也更硬朗。父母會給男孩穿藍色,給女孩穿粉色;給男孩火車、汽車、球類、樂高、或者運動玩具等,而給女孩的玩具則常常是絨毛玩具、芭比娃娃、厨房用具、珠寶和服裝等等。父母還經常會無意中對不同性別的孩子說不同的話,比如同樣是在野外觀察,大人會對男孩說「那邊有三隻兔子」,但對女孩會說「小兔子好可愛」。我們的一位采訪對象還特別提到樂高玩具,男孩的樂高玩具場景通常很豐富,而女孩的樂高主題則永遠是公主或者明星,好像美麗是女孩壓倒一切的需求。

 

久而久之,父母很自然會得出這樣的結論:男孩好動,攻擊性强,而女孩愛社交,更情緒化。最後,連孩子們自己也相信了:當然,男孩的語言技能不如女孩;當然,女孩在數學上缺乏實力。

 

如艾略特所說,「在一個越來越複雜的世界裏,我們需要男孩在情感上更敏感,而女孩學習更多的科學與技術。父母必須意識到,女孩之所以如此,男孩之所以如此,幷非因爲他們天生如此。事實很可能恰恰相反,女孩與男孩性格、行爲以及能力的差异,是一種結果而幷非原因。所以,我們必須鼓勵他們自己他們的舒適區,鼓勵他們嘗試新的東西,探索新的表達的方式,即使這種方式一開始可能讓人覺得不自然。比如,應該鼓勵男孩表達他們的感情。鼓勵女孩更多的嘗試冒險。」

 

所以,爲了將你的女兒培養成一個自由、獨立、勇敢的新女性,爲人父母者首先要做的,是要訓練一雙火眼金睛,學會辨別各種性別偏見與刻板印象的陷阱,這裏推薦尼日利亞女作家阿迪契的《親愛的安吉維拉》(中文版即將出版)。

 

也就是說,讓一個孩子成爲他/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但那個「自己」裏又有多少是性別决定的呢?我們可以無差別的養育一個女孩,但她將來長大了,終究要面對一個有差別的社會,如何適應呢?會不會像我們小時候,父母對我們唯一的期待就是好好讀書,別談戀愛,等到我們長大了,却又怪我們讀了太多書,以至于嫁不出去?如果說,在普遍的人性之外,還有一種身爲女性獨特的意識、情感與體驗有待表達與探索呢?我們該如何看待一個女孩成長過程中的各種可能性呢?

 

對于這個問題,我們幷沒有找到答案。但是,在探尋一些杰出女性的人生故事時,我們總能發現她們在少女時期都曾經受到過她們前一輩杰出女性的啓蒙,比如《綠山墻的安妮》,比如《秘密花園》,比如《小婦人》,比如《長襪子皮皮》,比如《一個人的房間》……

 

比如長襪子皮皮,林格倫筆下那個9歲的小女孩,紅頭髮,滿臉雀斑,扎著兩根沖天辮。她的名字來自她穿的一雙長襪子,一只是棕色的,一只是黑色的,黑色的鞋子正好比她的脚長一倍。

 

鄰家乖小孩湯米和阿妮卡第一次見到皮皮,她正在倒著散步。「你爲什麽倒著走?」

 

「我爲什麽倒著走?」皮皮說,「我們難道不是生活在一個自由的國度嗎?人們不是想怎麽走就怎麽走嗎?

 

長襪子皮皮的好玩之處在于,她打破一切關于女孩應該如何如何的行爲準則——同時嘲笑了這個過程中成年人的性別角色。但皮皮幷不是一個假小子。她是一個真正的女孩。她的愛和溫柔藏在那些荒誕的行爲裏,在她那不斷變出禮物的抽屜裏,在會長出汽水和巧克力餅乾的大橡樹裏。

 

這樣一個不被任何規律束縛,違背地球重力法則的女孩,可以是一個女孩的理想模型嗎?

 

林格倫曾經在1985年對《紐約客》的一次采訪中說,「皮皮是一個有力量的孩子。她有力量,但從不濫用,沒有多少人意識這有多難。她天性有一副好心腸。但你認爲未來的孩子會是那個樣子的嗎?如果我能這樣相信,我會非常快樂。」

 

也許,長襪子皮皮永遠不會長大。她會永遠留在童年,就像小熊維尼一樣。但她的力量和勇氣會激勵一代又一代的女孩去創造自己的故事。一位研究故事的心理學家告訴我,「當你創造性地去編造一個想法,而這個想法因爲有足够的連貫性、足够的說服力,它就會變成很多人的行動。當一個故事轉化爲行動的時候,它就在開創事實的路上了。或者說,它就變成了傳奇。」

 

就像林格倫活出了她的傳奇,勒奎恩活出了她的傳奇,瑪格麗特米德活出了她的傳奇,弗裏達活出了她的傳奇,弗吉尼亞伍爾夫活出了她的傳奇……

 

(《三聯生活周刊》封面故事)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