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的成長,隱喻著成人的自我實現

亞伯拉罕·馬斯洛(Abraham H.Maslow),現當代世界最有影響力的心理學家之一,其人本主義心理學是美國20世紀下半葉崛起的新的心理學派,相對於以佛洛德為代表的精神分析學的第一思潮和以華生為代表的行為主義的第二思潮,形成了心理學的第三思潮

《需要與成長:存在心理學探索》是他繼成名作《動機與人格》之後進一步闡釋其需要層次理論和自我實現理論的著作,通過對匱乏性動機和成長性動機、防禦和成長、認知需要與認知恐懼、高峰體驗中的存在性認知、自我實現者的創造力等對人類本質和心理健康極為重要的概念的探討,展現促進、保持並恢復精神健康和情感健康的方法。

本文摘編自該書第四章《防禦和成長》,最初是馬斯洛於1956510日在美林帕默爾學校成長討論會上做的一篇演講。大會的討論重點是兒童成長,因此文中頻繁提及兒童一詞。儘管馬斯洛發現自我實現者和純潔的兒童的特徵之間存在重要相似之處,但在眾多作品中,他僅在此處特別研究了兒童的發展問題。

成長是如何發生的?兒童為何成長,或為何不成長?他們如何知道成長的方向?他們又如何避開病態的方向?

自我實現、成長等都是遠期目標。健康成長的嬰兒和兒童不為遠期的目標或長遠的未來而活,他們忙著快樂地生活,自然地活在當下。

他們正在生活,而非正在準備去生活。他們如何能做到只是自然地存在,追求享受當前活動,不努力成長,卻仍然能一步步前進,健康地成長,發現真正的自我呢?我們如何協調存在和形成的事實呢?

成長並非前方一個簡單的目標,自我實現和自我發現亦非如此。在兒童時期,成長不是刻意為之,而是自然發生。與其說兒童在探索,不如說他是在發現。匱乏性動機和目的性應對的規律不適用於成長、自發性和創造性。

單純的存在心理學的危險在於其偏向靜態,無法解釋運動、方向和成長的事實。我們傾向於將存在、自我實現描述為完美的涅槃狀態。達于斯,止於斯,好像你只能維持一切于完美狀態。

我認為滿意的答案其實相當簡單,換言之,若前進的下一步比之前獲得的讓人熟悉甚至厭倦的滿足,在主觀上更令人愉快、高興,本質上更讓人滿意;若我們瞭解對自己來說最好的唯一途徑是其讓人主觀感覺良好、無可替代,成長就會發生。新的體驗可以證實自身,無須外界標準的評判,它是自我辯護、自我證實的。

我們這樣做不是因為對自己有好處,或得到心理學家支援,或有人要求,或能讓我們更長壽,或有益於人類,或能帶來外部獎勵,或符合邏輯;原因與我們選擇這一道甜點而不選擇另一道相同。我早已將其描述為相愛或擇友的基本機制,即吻這個人比吻另一個人更讓人快樂,與a交友比與b交友主觀上更令人滿意。

用這種方式,我們瞭解到自己擅長什麼,真正喜歡什麼和不喜歡什麼,以及自己的品位、判斷和能力。總之,這就是我們發現自我,回答「我是誰,我是怎樣的人」的終極問題的方式。

只有當兒童充分滿足自己,感到無聊時,才可能轉向其他樂趣,或許「更高級的」樂趣。

邁步和抉擇是完全自主的、由內而外的行為。健康的嬰兒或兒童,只是存在,作為自身存在的一部分,他只是隨意、自發地好奇、探索、疑惑和感興趣。甚至在沒有目的、無須應對、自然地表達自我時,他也傾向於嘗試驗證自己的能力,靠近世界,為其所吸引、著迷,對其感興趣、好奇,並操控這個世界。

探索、操縱、體驗、感興趣、選擇、高興、享受,都可看作純粹存在的特性,雖然這是以一種偶然的、無計畫的、沒有預期的自發方式進行的。自發的創造性體驗可以在無預期、無計畫、無預見、無目標的情況下發生,而且的確發生過。只有當兒童充分滿足自己,感到無聊時,才可能轉向其他樂趣,或許「更高級的」樂趣。

如此一來,必然產生如下問題:

是什麼讓他退縮?

是什麼在阻礙成長?

哪裡存在衝突?

除了向前成長還能如何?

為何對有些人而言向前成長如此艱難痛苦?

在這裡,我們必須更充分地認識未滿足的匱乏性需要的固著力和後退力,安全和保障的吸引力,針對痛苦、恐懼、失敗和威脅的防禦和保護機能及成長所需的勇氣。

每個人身上都有兩組力量。

一組出於恐懼,緊緊依附安全和防禦,留戀過去,傾向於後退,害怕脫離與母親的子宮和乳房的原始聯繫,害怕冒險,害怕損害已有的東西,害怕獨立、自由和分離。

另一組推動他向前,幫助他塑造完整、獨特的自我,充分發揮所有能力,建立面對外在世界的信心,同時接受最深處、最真實的無意識自我。

因此,我們可將健康成長的過程看作一個永不完結的自由選擇情境系列,人一生每時每刻都在面對這種情境,不得不在安全和成長、依賴和獨立、後退和前進、不成熟和成熟之間做選擇。安全既讓人憂慮,也讓人愉悅;成長亦是如此。當成長的樂趣和對安全的憂慮大於對成長的憂慮和安全的樂趣時,我們向前成長。

迄今為止,上述內容貌似是自明之理,但對竭力做到客觀、公開、行動主義的心理學家而言卻並非如此。心理學家進行過多次動物實驗和大量理論推理,才說服研究動物動機的學生,為了解釋目前得出的自由選擇實驗結果,除了考慮減少需要外,必須借助於P.T.楊所說的快樂因素。例如,糖精無論如何也不能減少需要,但白鼠還是選擇糖精而不選擇白水,這種結果一定與糖精(無用的)味道有關。

此外需要注意的是,主觀的快樂體驗可以為任何有機體所擁有,例如,嬰兒可以有,成人也可以有;動物可以有,人類也可以有。

在我們面前出現的這種可能,對於理論家而言非常有吸引力。也許,自我、成長、自我實現和心理健康等所有這些高級概念,都可納入解釋動物偏好實驗、嬰兒餵養和職業選擇的自由選擇觀察和對穩態的豐富研究的體系中。

當然,「成長經由快樂」這一構想,必然讓我們做出如下假設:感覺不錯的東西,從成長的意義上講,對我們「更好」。我們相信,如果真正有選擇自由,且選擇者對此不是太過厭惡或害怕,那麼他多半會做出有益健康和成長的明智選擇。

這個假設已經為眾多實驗所證實,但實驗主要以動物為研究物件,尚需對人類的自由選擇進行詳細研究。我們必須在已有知識的基礎上,從本質和心理動力兩個層面,進一步瞭解做出壞選擇和不明智選擇的原因。

我想將「成長經由快樂」的思想系統化的原因還有一個:我發現這一思想可以與動態理論很好地結合,佛洛德、阿德勒、榮格、沙赫特爾、霍妮、弗洛姆、伯羅(Burrow)、賴希(Reich)、蘭克(Rank)等人的動態理論,以及羅傑斯、布勒、庫姆斯(Combs)、安吉亞爾、奧爾波特、戈爾茨坦、默里、莫斯塔卡斯(MoustaKas)、波爾斯(Perls)、布根塔爾(Bugental)、阿薩鳩裡(Assagioli)、弗蘭克爾(Frankl)、朱拉德(Jourard)、梅、懷特(White)等人的理論都與之十分相符。

我批判傳統的佛洛德主義者,因為他們(在極端情況下)傾向於將一切病態化,對人向健康發展的可能性看得不夠清晰,戴著棕色眼鏡看待一切。

但是成長學派(在極端情況下)也同樣存在弱點,因為他們易於戴著玫瑰色眼鏡看待事物,總是回避病態、弱點和成長失敗等問題。前者像僅有邪惡和罪惡的神學;後者像不存在絲毫邪惡的神學。兩者同樣不切實際,都是錯誤的。

安全和成長之間還有一層關係必須提及。顯然,通常向前成長總是以很小的步子邁進的;在感覺安全時,感覺向外探索未知有個安全的母港時,感覺勇敢冒險而有退路時,成長才會前進一步。我們可以用學步小孩離開母親走向陌生環境為例:較為典型的情況是,小孩用眼睛探索房間時,先是緊緊抓住母親,然後大著膽子離開母親一點兒,同時不斷安慰自己母親的保護還在,這樣離開的距離越來越大。小孩就是用這種方式探索危險、未知的世界。如果母親突然消失,小孩就會陷入焦慮,不再對探索世界感興趣,只希望能重新感到安全,甚至還可能失去能力,例如,他可能只敢在地上爬,

我想我們完全可以根據這個示例進行概括。安全得到保證後,更高級的需要和衝動就會出現,逐漸發展並佔據支配地位;危及安全,意味著後退到更基本的位置。這意味著在放棄安全和放棄成長之爭中,安全通常會勝出。安全需要比成長需要更具優勢性。這是對基本公式的一種擴展。

一般而言,只有感到安全的兒童才敢於健康地成長,他的安全需要必須得到滿足。不能推著兒童前進,因為未滿足的安全需要會永遠潛伏,一直要求被滿足。安全需要被滿足得越充分,對兒童的效價越少,吸引力越小,越不會影響他的勇氣。

那麼我們如何知道兒童何時感到足夠安全從而敢於向前邁出新的一步?歸根究底,唯一的方法就是看他的選擇,也就是說,只有他真正知道前方召喚力量勝過後方召喚力量、勇氣壓倒恐懼的正確時機。

最終,人,甚至兒童,都必須為自己選擇。別人不能頻繁地替他選擇,因為這樣做會使他衰弱下去,失去自信,擾亂他在經驗中察覺自己的內在快樂、自己的衝動、判斷和感覺及區分自己和他人的內化標準的能力。

如果的確如上所述,兒童最終必須自己做出成長的選擇,因為只有他知道自己的主觀快樂體驗,那麼我們應該如何調和信任個人內在的終極需要和外界説明的需要呢?如果他的確需要幫助,沒有幫助便害怕不已,不敢前進,我們該如何幫助他成長?同樣重要的是,我們怎樣做會危害他的成長?

就兒童而言,主觀快樂體驗(信任他自己)的對立面是他人的看法(愛、尊重、贊同、讚賞、他人的獎勵、信任別人而非自己)。因為他人對無助的嬰兒和兒童至關重要,擔心失去他們(視他們為安全、食物、愛、尊重等的提供者)便成為最主要、最可怕的威脅。

因此,在自己的快樂體驗和他人的讚賞之間進行艱難選擇,兒童通常會選擇他人的讚賞,而對自己的快樂,或加以抑制,或使其消失,或故意忽視,或用意志力控制。總之,這種行為產生的後果是,對快樂體驗不認可,感到羞愧、難堪,想要加以掩飾,最終失去體驗快樂的能力。

那麼,根本問題就在於,選擇他人的自我還是自己的自我?如果堅持自我的唯一方式是失去他人,那麼兒童一般會放棄自我。的確如此,原因上文已經提及,即對兒童而言,安全是最基本、最具優勢性的需要,遠比獨立和自我實現重要得多。如果成人強迫兒童在失去一個(較低級但較強烈)重要需要和另一個(較高級但較微弱)重要需要之間做出選擇,他一定會選擇安全,哪怕以放棄自我和成長為代價。

從原則上講,沒有必要逼迫兒童做這樣的選擇。然而,由於自身的病態和無知,人們卻常常這樣做。我們之所以知道這種做法沒有必要,是因為有足夠的例子說明,兒童在同時面對一切高級需要時,可以不需付出巨大代價,既獲得安全和愛,又獲得尊重。

我們可以從治療情境、創造性教育情境、創造性藝術情境以及創造性舞蹈教育中獲得重要的教益。如若創設情境氛圍是自由的、讚賞的、讚美的、認可的、安全的、愉快的、安撫的、支持的、沒有威脅的、不評判的、不比較的,則個人感到絕對安全、不受威脅,他便可能表現出各種次要的快樂情緒,例如,敵意、神經質的依賴等。一旦這些次要情緒得到充分宣洩,他便自發地轉向外人認為「更高級」或轉向成長的其他快樂,如愛、創造性等。兩種快樂都體驗過後,他會更喜歡第二種。

(治療師、教師、幫助者等認同哪種外顯理論區別甚微。真正優秀的治療師可能信奉悲觀的佛洛德理論,但行事作風卻好似相信成長的可能性。真正優秀的老師可能口頭上對人的本性持極其樂觀的態度,在教學實踐中卻暗中表現出對後退力量和防禦力量的充分理解和尊重。當然,非常現實和全面的哲學也很有可能在實踐、治療或教學、家教上行不通。只有尊重恐懼和防禦的人,才能夠去教學;只有尊重健康的人,才是可以進行治療的人。)

一旦次要情緒得到充分宣洩,孩子便自發轉向外人認為「更高級」或轉向成長的其他快樂,如愛、創造性。

這種情景下存在部分悖論,甚至「壞」的選擇實際也可能「有益於」患神經症的選擇者,至少從他的狀態來看可以理解甚至是必需的。我們知道,強行或太過直接地去除神經官能症狀,或創設緊張情境,打破患神經症的選擇者對痛苦領悟的防禦,從而達到上述目的;這些行為會讓選擇者徹底垮掉。這就涉及成長的步伐問題。

優秀的父母、治療師和教育者的實踐又一次讓人刮目相看,好似他們理解,若要使成長看上去不像巨大的危險,而是令人愉悅的前景,親切、溫和、尊重恐懼、理解防禦力量和後退力量的天然性等都十分必要。他表示理解成長只能出自安全的道理;認為如果一個人的防禦非常嚴格,一定事出有因,即便知道孩子「應該」走哪條道路,他也願意耐心等待,體諒理解。

從動態視角來看,只要我們認可兩種智慧,防禦智慧和成長智慧,實際上最終所有選擇都是明智的。防禦可以和冒險一樣明智,這取決於特定的人,他的特定狀態以及他做出選擇的特定情境。若選擇安全能避開超出個人承受範圍的痛苦,則此選擇是明智的。如果希望幫助他成長(因為我們知道連續選擇安全終究會給他帶來災難,而且會剝奪他自己享受成長的可能性,只要他能品嘗的話),那麼我們能做的一切,便是在他請求幫助他擺脫痛苦時施以援手,或者讓他感覺安全,同時示意他繼續前行,嘗試新的體驗,如同母親張開雙臂鼓勵嬰兒走路一樣。我們不能強迫他成長,只能加以哄勸,讓成長變得更為可能,堅信他只要嘗試新體驗就會更喜歡成長。只有他能更喜歡成長,別人不能代替他喜歡。若成長註定成為他的一部分,則他必須喜歡它。如果他不喜歡,我們必須通情達理地讓步,承認當前時機不對。

這意味著,就關注成長過程而言,病態兒童應和健康兒童應得到同等的尊重。只有他的恐懼得到尊重和認可,他才有勇氣變得勇敢。我們必須理解,黑暗力量和成長力量一樣「正常」。

這是一個棘手的任務。因為這既意味著我們知道什麼對他最好(因為我們的確在召喚他向我們選擇的方向前進),又意味著從長遠來看,只有他瞭解什麼對自己最好。這還意味著,我們應當只是提建議而極少強迫。我們必須充分準備,不僅要召喚他向前,還要尊重他後退舔舐傷口、恢復體力、在安全有利的位置審視情況,甚至在他後退到先前「低級」快樂主導的位置時也要表示尊重,如此,他才能重拾成長的勇氣。

這裡又是幫助者施展身手的地方。幫助者為人所需,不僅因為他能幫助健康兒童有所成長,其他時候自動退讓;更因有人「陷於」固執、嚴格防禦和安全措施中,失去成長的可能,情況極為緊急,迫切需要他的説明。神經官能症具有自我延續的傾向,性格結構同樣如此。我們可以等待生活向他證明他的體系不起作用,即讓他最終陷入神經質的痛苦中;或者可以理解他,幫助他尊重和瞭解自己的匱乏性需要和成長性需要,然後助他成長。

這相當於道家「順其自然」思想的修訂版,純粹的「順其自然」通常不起作用,因為成長中的兒童需要幫助。這個修訂版可以闡述為「給予幫助的順其自然」,是一種有關愛和尊重的道家思想,不僅承認成長和使成長向正確方向前進的特定機制,也承認並尊重成長的恐懼、成長的緩慢速度、阻礙、病態以及不能成長的原因;它認可外部環境在成長中的地位、必要性及其提供的幫助,卻不讓其占支配地位。它瞭解成長的機制,使內部成長得以實現,它願意幫助成長,而非僅僅抱有希望或被動地表示樂觀。

前述內容都與我在《動機與人格》一書中提出的一般動機理論有關,尤其是需要的滿足理論有關,我認為這是人類健康發展的最重要的根本原則。這一將複雜多樣的人類動機結合在一起的整體性原則是,較低級的需要得以充分滿足後,會出現較高級的新需要傾向。有幸正常、健康生長的兒童,其需要得到滿足,且對充分體驗的快樂感到厭煩,會熱切地(沒有壓力)尋求更高級、更複雜的快樂,前提是這些快樂能為他所得且不存在危險或威脅。

這一原則不僅可以在深奧的兒童動機動力學中看到範例,而且在微觀上,在他的任何更普通活動的發展中有所體現,例如,在學習讀書、溜冰、畫畫或跳舞上。兒童掌握簡單單詞後會非常喜歡它們,但不會止步不前。在適當的氣氛中,他會自發表現出繼續掌握更多、更長的單詞以及更複雜句子等的願望。如果他被迫停留在簡單的水準,他會對之前令他快樂的東西感到厭煩且變得焦躁不安。他希望前進、運動、成長。只有在下一步遇到挫折、失敗、反對、嘲笑時,他才停止或後退,此時我們會面對錯綜複雜的病態變化和神經質損傷,在這種情況下,衝動仍然存在但未能實現,甚至可能出現衝動或能力喪失的情況。

我們最終總結出一種按層次排列多種需要原則的主觀手段,這一手段可以引導個人「健康」成長。按層次排列需要的原則適合於任何年齡。即便已成年,恢復覺察自己快樂的能力仍是重新發現犧牲的自我的最好方法。治療過程幫助成年人發現,對他人認同的孩子氣的(壓抑的)需要不再以孩子氣的形式和程度存在,失去他人的恐慌,以及隨之而來的虛弱、無助與被拋棄的感覺都不再像童年那樣逼真或合理。相對于兒童,他人對成年人而言可能且應該沒那麼重要。

作者:亞伯拉罕·馬斯洛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