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人不懂什麽是愛,也很少有情緒體驗:述情障礙存在于一半的自閉症和一部分社交障礙者中

Caleb 向我描述他兒子(現在已經八個月大了)的出生時的情况,他說:「你知道其他人是怎麽說的嗎?他們說父母在第一眼見到自己剛出生的孩子時都是快樂的,」他暫停了一下,然後又接著說:「可是我却完全沒有體會到那樣的情感。」

他表示自己婚禮當天其實也相當地平淡。Caleb 爲了更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他用了百老匯的演出作爲類比。他說,面向舞臺的觀衆總是能受到劇情的感染。但是在幕後,你會發現技術工程師們只是在專心地分析這場演出的技術細節。所以在婚禮上,儘管他是當天的主角,他同樣感到與周圍人高漲的情感格格不入。他說:對我來說,這就像是一個機械産品。即使在他的妻子進場時,他唯一能感覺到的也只是他的臉在發紅,脚在發沉;他的頭腦中完全沒有體會到任何快樂幸福,或者傳統意義上愛的感覺

實際上,Caleb 聲稱自己幾乎沒有任何情緒——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情緒。我是在一個爲述情障礙患者建立的網絡論壇上認識他的——述情障礙Alexithymia是一種類似于情感色盲的障礙,它阻礙了患者感知和表達對常人來說習以爲常的各類情緒

大約 50% 的自閉症患者都有這類症狀,但大多數述情障礙患者(他們這樣稱呼自己這個群體爲alexes其實幷沒有表現出任何其他的自閉症特徵(例如强迫性或重複性行爲),Caleb 也是如此

明晰這類情緒盲點的根源,可以幫助我們瞭解許多更爲嚴重的心理疾病,如厭食症、精神分裂症、慢性疼痛以及腸易激綜合症。從個人角度來說,述情障礙患者群體的故事會讓你重新審視那些你自以爲了然于心的經歷。舉個例子來說,如果你完全無法體驗那種能够點燃浪漫火花的基本溫情,那麽你又如何能墜入愛河呢

感情的寄居

爲了更好地理解情感麻木這個概念,我們可以把情感想像成一組俄羅斯套娃,由各種各樣的殼由外到內組合而成,每一個都變得更加複雜。在最中間的,是身體上的感覺——你見到愛人時的砰然心動,你憤怒不堪時胃部翻江倒海

大腦可能會給這些身體感知賦予價值——你由此得知這樣的身體感知究竟是好是壞,是强是弱。正因如此,無形的身體感知開始具有特定的形狀,幷成爲一種意識下的情感表達。這種感覺很微妙,它或許摻雜了不同類型的情感,比如甜蜜的悲傷。我們最終給這些情緒貼上標簽,加上文字——由此你得以描述你的絕望或者快樂;你也會進一步嘗試解釋這些感情的來源(如何産生這種感覺的)

述情障礙在 1972 年首次被提出時,人們的關注點大都集中在了最後的語言階段:當時的人們認爲,在述情障礙患者的內心深處,他們都能感知和常人一樣的情感,他們只是無法將這類情感用語言表達出來罷了。科學家們推測,這可能是由于兩個大腦半球之間的交流出現了障礙,情感區域(主要在大腦右側)的信號無法傳遞到語言區域(主要在大腦左側)。亞琛工業大學RWTH Aachen University Katharina Goerlich-Dobre 認爲,我們需要這種情緒轉移(情感 語言區域的交流)來表達自己的感受

最驚人的例子當屬外科醫生試圖通過切斷連接兩個大腦半球的纖維——來治愈癲癇了,雖然這樣有助于减少癲癇發作,但患者同樣會出現情感弱化emotionally mute的症狀

Goerlich-Dobre 又通過腦部掃描發現,部分述情障礙患者的神經橋上有著异常密集的連接。她認爲,這樣密集的連接可能會産生噪音信號(有點像調頻不好的收音機),由此阻礙情緒的雙向交流

在今天,我們很清楚的瞭解到述情障礙中也存在許多不同的子類型。有些人可能在表達情感上有困難,而另一些人(例如 Caleb可能壓根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情感

來自亞利桑那大學的 Richard Lane,將述情障礙患者,與因視覺皮層受損而導致失明了的人進行了比較:後者雖然有著健康無損的眼睛,但是仍然無法看見圖像。同樣的道理,述情障礙患者可能因爲參與情緒處理的神經回路受損,從而無法感知例如悲傷、快樂,或者憤怒的種種情緒

我們繼續運用俄羅斯套娃的類比,述情障礙患者的情感在到達感覺的第二層殼時早已分崩離析——所以雖然他們最外層的身體各項反應都正常無礙;但因情緒的缺失,他們最內層的感知無法將生理反應與情緒結合起來,所以患者仍舊難以真正地理解各種各樣的情感

Lane 補充解釋道:雖然情緒仍可能會被激活,你甚至會出現身體上的反應,但它們可能都是在你無意識的情况下發生的。  

沿著這些思路,最近的一些 fMRI 掃描研究發現,在某些類型的述情障礙中,存在著更基本的感知問題Goerlich-Dobre 就發現在負責自我意識的扣帶皮層區域,述情障礙患者大腦中减少的灰質潜在地阻礙了他們對情緒的意識表達。荷蘭格羅寧達大學醫學中心的 André Aleman 則發現,當述情障礙患者在看到充滿感情色彩的圖片時,他們注意力相關的區域的活動似乎有一些缺陷——就好像他們的大腦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情緒一般。我認爲這個發現剛好印證了 Lane 的理論Aleman 說道,儘管他一開始懷疑會有其他的原因,但在觀察到這個發現之後,他表示:我們必須得承認 Lane 他們的理論是對的,也就是說,情緒可能很難進入述情障礙的有意識注意範圍。

Caleb 意識斷連conscious disconnect) 來形容自己,他認爲這樣的斷連阻礙了情緒進入他的大腦。例如,當他在學生劇院工作時,他曾花了一整整星期拼命地嘗試去做出合適的音效,但無論如何,他就是做不出來。最終他的老闆失去了耐心,開始批評他

Caleb 說道:我對老闆批評的反應是,我的身體出現了一些奇怪的反應。我能感受到緊張感,比如我的心跳加速了,我的注意力分散了……但這些都是純粹是出于我在學術上的好奇。我好奇地觀察著自己的這些反應,然後就完全忘記了整個情况,忘記了我在幹嘛。似乎沒有任何事能够穿透我這樣的冷漠。我的情緒越極端,它對我的思維影響就越大。于是在現實生活裏,我的頭腦變得更清晰了——我變得更加條理清晰。

Caleb 還同樣發現了另外一個由述情障礙帶來的小小優勢——能够更容易地應對各類醫療手術,因爲他不會把恐懼、悲傷,或者焦慮與之聯繫在一起。我可以忍受很多痛苦或者不愉快的經歷,因爲我知道,很快我就不會再有任何關于這些消極經歷的情感記憶了,他說道,但這樣也意味著很多積極快樂的記憶也會被沖走。

神經短

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缺陷,但述情障礙又的確與其它各類疾病息息相關,包括精神分裂症、飲食失調,這或許是因爲情緒往往能引導我們更好地照顧自己的身心健康。因此,更好地理解和解釋述情障礙,可以幫助我們瞭解其他這些疾病,也同樣可以讓我們對自閉症有更細緻的理解

儘管存在著一些刻板印象,倫敦國王學院的 Geoffrey Bird 指出,大約一半的自閉症患者完全有能力感知和回應他人;而部分存在社交障礙的人(但不屬￿自閉症範疇)往往也患有述情障礙

基于這個原因,他認爲通過區分兩種不同的疾病(自閉症 vs. 普通社交障礙)可以更好地引導治療。目前來說,誤解常常會阻礙某些自閉症患者獲得他們需要的幫助

Bird 提到,一位我的成年自閉症患者想要成爲一名看護人員,但她却被告知她無法得到那份工作因爲她沒有任何同情心。實際上,研究表明,很多的自閉症患者完全可以感知自己的情緒

進一步的學術研究可以將重點放在——明確軀體疾病somatic disorders中令人費解的軀體心理關聯上。例如有研究發現,述情障礙患者大多有著慢性疼痛和腸易激綜合征(譯者注:比如緊張時就會肚子疼) Lane 認爲這是由于情感盲症somatic disorders造成的大腦短路

通常情况下,對情緒的有意識知覺conscious perception) 能幫助抑制與其相關的身體感知如果你能够有意識地處理這種感情的發展,你就可以利用大腦的額葉區域自上而下地調節身體的生理過程

然而如果缺乏情感的發泄出口,大腦就有可能受到生理感覺的困擾,生理反應也可能會因此被放大。正如 Goerlich-Dobre 所言:他們對身體的感知高度敏感,所以無法在其他任何事上集中精力,這可能正是他們患上慢性疼痛這類病症的原因。(實際上,一些研究已經發現述情障礙患者對身體方面的感知异常敏感,不過其他的實驗同樣發現了互相矛盾的證據反駁這一觀點

Caleb 與家人分離的時期裏,他感受到的絕大部分仍然是對生理、身體的感知。Caleb說道:我所記得的是,我當時幷不想念任何人。如果我離開了,幷且很長時間沒有見到某人,對我來說就是眼不見,心不念。我的心理上幷不會産生太多的感覺。不過如果我有幾天沒有陪伴在妻子或者孩子身邊,我的身體上確實會産生一些壓力和不適。

內感受障礙

這主要是因爲述情障礙,在傳統意義上也被定義爲:情感內感受受損。內感受interoception是一種幫助你瞭解身體內部的感覺,情感內感受受損的人很難解釋自己的情緒

早在2016年,Brewer, Cook, & Bird就探究了述情障礙內感受障礙之間的相關性。相關證據表明,述情障礙往往與對心跳的感知程度下降咖啡因、酒精以及藥物濫用增加息息相關

這一課題組在表示自己有精神疾病的普通人群中,研究述情障礙同非情感內感受能力non-affective interoceptive abilities,如饑餓、疲勞、喚醒的體驗之間的聯繫。研究結果表明,在普通人群以及臨床人群中,述情障礙程度越高,一個人對情感內感知狀態非情感內感知狀態的體驗混淆程度也越高

述情障礙患者不僅難以識別自己的情緒(情感內感受),同時還會將這種狀態與非情感內感受狀態混淆。研究由此表明述情障礙或許可以部分歸因于內感覺障礙,而不是單純的情感內感覺障礙

研究認爲,述情障礙者的不足和缺陷遠比目前公認的更爲廣泛

很顯然,將憤怒誤解爲發熱、疼痛或者饑餓(反之亦然)很有可能會對一個人的身心健康産生各種各樣的負面影響,因爲這種狀態下的患者很少能够做出合適的反應

而在社交層面,述情障礙引起的不良後果也比想像的要更爲嚴重。述情障礙患者可能不但無法識別他人的情緒,而且還難以識別他人的非情感內感受狀態的信號,例如無法感知發熱、噁心或者饑餓。識別這些狀態的能力,對于回應他人的需求來說其實非常重要。因此,如果述情障礙確實損害了這種識別能力,那麽該患者可能就不具備成功照顧他人的能力

重新找回失去的感

我們希望,最終醫生能够找到述情障礙的根源,幷阻止其産生的雪球效應Caleb認爲他的述情障礙可能是源自先天遺傳。不過,在述情障礙患者的成長過程中,父母能否流暢地表達自己的情感可能也是一個原因

述情障礙也可能是由于創傷導致的,創傷使部分人群無法處理自己的部分情感,甚至全部情感。例如,Lane 把我介紹給他的一位病人,Patrick Dust。從小他酗酒的父親就經常暴力虐待他,這些被虐待的經歷時常給他的生命安全帶來危險

Dust 告訴我,一天晚上,當我回到家裏的時候,我媽媽和他又在很激烈地爭吵。他父親叫嚷道:我要去拿我的獵槍然後把你們都殺了…....對此,我們只能跑到鄰居家裏報警。幾十年過去了,這位病人還是很難表達、理解自己的情緒,他仍對父母有著特別的恐懼和怨恨。他懷疑這導致了他的飲食失調和纖維肌痛症(一種會造成全身慢性彌漫性疼痛以及隱痛的疾病)

Lane 的初期指導下,Dust 學會了自我調節,重新審視自己的過去,重新體會曾經被他封鎖在意識以下的情感。他認爲這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他的纖維肌痛症。Dust 解釋說:我終于發現了自己曾經在沒有意識的情况下感受到的巨大憤怒,這是我這一生中所完成的最重要的事。而他最近也剛寫完了一本講述這一整個過程的書

Caleb 也同樣拜訪過一位認知行爲治療師,以幫助他更好地理解社交。通過自己不懈的努力,他現在也能够更好地分析身體上的感受,幷能將其和常人所言的情感聯繫起來。雖然這仍然屬￿一種理論層面的練習,但這整個過程幫助了他更好地理解妻子的感受,以及瞭解她某些行爲背後的動機

然而,幷不是每一個述情障礙的患者都有像 Caleb 一樣的决心和耐心的。也不是每一個患者都能找到一個心甘情願悉心照顧他們的生活伴侶的。Caleb 說:我的妻子對我的包容太多了……她瞭解幷體諒我對愛情這類事物的理解與常人有所不同。作爲回報,他的妻子也能從他穩定的情感中獲益——Caleb 不受善變的感情影響

我和妻子的這段婚姻關係是經過我們兩人權衡利弊後的一個慎重的决定Caleb 說道。做出這個决定幷非自己一時興起,他在深思熟慮,决心要照料妻子後才最終與現在的妻子結婚。這個有意識的决定在過去的八個月中起到了巨大的幫助。這意味著假如我們現在面臨著一個艱難的情况,例如小孩徹夜地號啕大哭——對我來說,這完全不會影響我和妻子的關係,因爲我們之間的連接不建立在飄忽不定的情感之上。

Caleb 可能確實不會因爲他的婚禮或者孩子的誕生而欣喜若狂,因爲他一生中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審視自己,努力地去感受和理解自己和周圍人的種種感知。這樣的結果是,他成爲了我有幸采訪到的最體貼,最瞭解自己的受訪者——他對自己,以及自己的局限了如指掌

在采訪的最後 Caleb想强調,情感盲症emotional blindness不會使人變得刻薄或者自私。雖然這很難以置信,因爲情感和想像力是人之所以爲人的重要原因,但對某些人來說,情感和想像力的確是完全不存在的。 Caleb 說道:這些人雖然沒有任何的情感或想像力,但這不代表他就會變得冷酷無情,也不代表他就會因此變成一個精神病患者。

述情障礙的治療方

如果你在意的人剛好患有述情障礙(那麽不管他是孩子還是成年人),你都要意識到,那些被忽略的暗示、平淡的反應或是對自己情感的認知不足,都可以追溯到神經生物學和心理學方面上。如果他們在情感上難以作出回應unresponsiveness,千萬不要去懲罰、羞辱或是嘲笑他們

相反,我們要培養自己的耐心。考慮用更簡短的語言來解釋你的需求,比如我覺得有點累,所以不是很想做飯。我們叫外賣吧。或者幫助他們給他們的情感貼上標簽(直接告訴患者他們目前所經歷的情緒),如直接告訴他們,你看起來很生氣。你有什麽煩心事嗎幫助他們意識到潜在的誘因或者壓力,你馬上要參加考試了,你是因爲這個感到焦慮嗎

你同樣得意識到:如果你不幫助他們,那麽當衝突或者誤解發生的時候,你所在乎的人可能無法像你一樣,直接說出、聽懂或者察覺到那些感性的語言emotional language背後的含義

如果是你個人本身患有述情障礙,那麽你的目標就是增强自己辨別和理解情感的能力。通過自學,嘗試著感受他人的主觀經歷也同樣非常重要。要牢記于心的是,練習和學習情感意識emotional awareness是一件很困難的挑戰。以下的一些方法,可以幫助你拓寬和提高這個技能

$11.寫日記

研究表明,表達性寫作expressive writing有助于鍛煉一個人察覺情緒的能力。一般來說,推薦患者每天都去寫一篇日記,不過不要只是像流水帳一樣單純羅列當天發生的事情。對于患者來說,這件事在一開始可能會比較困難

我們的目標是,通過寫日記這個形式,來由內而外更好地觀察,認識自己

2.閱讀小

在小說中,我們可以清楚地找到描寫心理活動,感情,場景,和活動的字句。研究表明,閱讀小說有助于我們學習表達性語言expressive language,培養接受性語言receptive language所需要的口腔肌肉動作,以及更好地掌握描述個人叙述能力

3.表現藝

表演、舞蹈、繪畫、音樂或者運動治療課程,已被證明可以幫助述情障礙患者更好地識別和外化externalize情感。患者們可以嘗試報名參加自己所在城鎮、社區或者大學內的相關課程。也可以考慮在持證的創意藝術或舞蹈運動治療師的診所內上一些私教課

4.技能心理治療(skill-based psychotherapy)

技能心理治療屬￿一種短期心理療法,旨在通過技能培養進行治療。類似于辯證行爲療法、認知正念訓練以及短期人際關係療法。這些療法將教你如何更加注意個人的感覺,同時也將教你如何識別他人的情緒

5.團體心理治

團體心理治療的互動性,有助于兒童、成人患者更好地瞭解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同時也可以和他人交流想法。這種心理治療模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團體內部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6.催眠和放鬆訓

大多數心理療法都是通過談話這個形式,來緩解述情障礙的各種症狀

催眠和放鬆訓練,却是通過引導意象imagery和心智化mentalization),以增强對情感的理解。患者們可以嘗試在社區內尋找一些關于放鬆訓練的講座。但要注意的是,在使用催眠治療法時,一定要認准持證的催眠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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